傍晚六點,台北街頭華燈初上,陳志宏(化名)把車停在樹林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弄裡,熄火後沒有立刻下車。他從後視鏡看著自己鬢邊悄悄冒出的幾根白髮,深吸一口氣。今年四十歲的他,已經在當舖業做了八年催收工作——這個職業在外人眼中常被貼上「討債」的標籤,但他知道,自己更像是走在鋼索上的守夜人,在人性最脆弱的時刻,替社會接住那些搖搖欲墜的靈魂。
手機震動,是同事傳來的訊息:「志宏哥,今天那件汽車借款的案件,客戶剛打來說想延期。」他回覆「收到」,腦海裡浮現那位客戶的臉——一個四十多歲的貨運司機,因為公司倒閉三個月沒收入,上周把開了十年的休旅車押在當舖,換了八萬元現金應急。陳志宏看過他的資料:沒有不良紀錄,只是臨時週轉不靈。這種情況,他總是會多給一些彈性。
「救急不救窮」這五個字,是日上當舖的老闆在他入行第一天就反覆強調的原則。老闆姓林,六十五歲,從年輕時就在樹林這帶經營當舖,從一間十坪大的小店鋪,做到如今擁有獨立辦公樓的規模。林老闆常說:「當舖不是地下錢莊,我們是合法立案的金融輔助機構,幫的是那些銀行不願幫、但真正需要急用錢的人。」
陳志宏剛入行時並不理解這句話的重量。他年輕時做過業務,跑過保險,後來因緣際會進到當舖業,最開始以為催收就是打電話、發存證信函、必要時跑法院。直到他親身經歷了第一件「特殊案件」——一位單親媽媽抱著三歲孩子來典當結婚戒指,說是孩子心臟手術急需十萬元保證金。那枚戒指並不值錢,估價只有兩萬,但林老闆破例用更高額度的樹林汽車借款方式,讓她用名下僅有的一輛老舊摩托車做擔保,當天就核撥了六萬元。三個月後,那位媽媽帶著紅包回來贖回戒指,孩子的命救回來了。陳志宏永遠記得她鞠躬時眼淚掉在地板上的聲音。
從那天起,他對催收這份工作有了全新的定義。當舖業的催收,不是要把人逼到絕路,而是在合約規範內,讓借貸雙方都能找到出路。他開始學會傾聽——在電話那端、在對面座椅上、在簽署文件的間隙裡,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故事。
去年秋天,一位年約五十歲的工廠老闆開著名車來到當舖,說要辦樹林免留車借款。陳志宏注意到他西裝袖口已經磨損,鞋子也舊了。在辦理過程中,那位老闆突然問:「你們會把我的車開去哪裡抵押?」陳志宏解釋,免留車服務是讓客戶保留車輛使用權,但車輛會設定動產抵押,經過監理站登記,一切都合法透明。老闆聽完沉默了很久,才說:「我老婆不知道我來當舖,她還以為我每天去上班。」原來,他的工廠因為訂單驟減已經停擺半年,他每天開車出門只是為了不讓家人擔心,車子是他僅存的體面。當舖評估後核准了五十萬元的額度,沒有收走車鑰匙,只簽了合約、辦了監理站設定。三個月後,那位老闆帶著訂單回來贖車,請陳志宏吃了頓熱炒,喝到微醺時說:「謝謝你當時沒有追問太多。」
這就是陳志宏理解的核心:當舖的社會安全網,是讓人在最狼狽的時候,還能保有最後一點尊嚴。他不是在催債,而是在幫人走過暴風雨。
另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案例,是一位從南部上來打拚的年輕騎士。二十多歲,在科技園區做作業員,因為家中母親突然中風急需醫藥費,來辦樹林機車借款。他騎的是一輛老舊的125cc機車,估價不到五千元,但陳志宏注意到他手上戴的勞力士手錶——雖然是仿的,但年輕人說是女朋友送的生日禮物。他建議年輕人改用手錶加機車一起抵押,提高額度到三萬元,同時簽下「分期償還」的條款,利息完全依照當舖業法規定,年利率不得超過30%。年輕人簽約時手在顫抖,陳志宏說:「你不用怕,只要按時還款,到期贖回就好。如果真的還不出來,可以提前來協商。」後來那位年輕人每個月都準時匯款,半年後全數還清取回機車,還在臉書上私訊謝謝他,說「這份幫忙我記一輩子」。
陳志宏常想,如果這個社會沒有合法當舖存在,那些人會去哪裡?找地下錢莊?被高利貸吸血?還是因為拿不出急用錢而家庭破碎?他親眼見過太多例子——銀行拒絕貸款的人、因為信用瑕疵被金融體系排除的人、急需幾萬元周轉卻求助無門的人。而當舖,尤其是像日上當舖這樣以「救急不救窮」為信念的老店,就成了最後一道防線。
他記得有一次,一位老先生拄著拐杖走進來,拿出一張支票,說是兒子給他的生活費,但銀行還沒入帳,他需要現金去繳看護費。陳志宏幫他辦理了樹林支票換現金服務,核對支票真實性、確認發票人信用,當天就兌現了八成的金額。老先生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說:「年輕人,你這是積陰德啊。」
當然,催收工作並不總是溫情。陳志宏也遇過惡意欠款的人——有人故意失聯,有人把抵押品藏起來,有人拿假黃金來騙。他學會在合約和法律框架內保護當舖的權益:發存證信函、聲請本票裁定、甚至走法院拍賣程序。但他始終堅持一個原則:不辱罵、不恐嚇、不跟蹤。每次上門拜訪,他都穿著整齊襯衫,帶著作業文件,客客氣氣地按門鈴。如果對方真的經濟困難,他會主動提出分期方案,甚至建議對方申請債務協商。曾有同行笑他太心軟,他反駁:「我們是合法當舖,不是討債公司。把名聲做壞了,以後誰還敢來借錢?」
這幾年,隨著金融監理趨嚴,當舖業也面臨轉型。日上當舖除了傳統典當業務,也發展出更多元的服務,比如為中小企業週轉提供擔保品評估,或是協助客戶辦理銀行不易核貸的小額資金需求。所有流程都依照《當舖業法》規範,利息、倉棧費、期限都白紙黑字寫清楚,絕不模糊。陳志宏參與過好幾次內部教育訓練,學習如何辨識洗錢風險、如何確認客戶身分、如何避免違法放貸。他認為,當舖的專業性不亞於銀行,只是服務的對象不同。
去年年底,陳志宏接到一通電話,是那位三年前抱著孩子來典當戒指的單親媽媽。她說她現在開了一間小吃店,生意穩定,想問能不能用她的店做擔保,借一筆錢擴張店面。陳志宏請她到店裡詳談,評估後發現她的店確實有穩定營收,便幫她申請了額度較高的樹林汽車借款方案——雖然她沒有汽車,但可以用她名下另一間繼承來的公寓做抵押。他親自帶她去地政事務所辦了設定,整個流程公開透明。簽約那天,她笑著對他說:「當初要不是你們幫忙,我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。現在換我來讓你們幫忙。」
陳志宏這天最後一個案件,是一位剛離婚的女士。她帶著前夫留下的債務和一份土地權狀來,想借一筆錢還清高利貸。陳志宏細讀權狀,確認產權清楚,但建議她:「你先把高利貸的利率算給我聽,我們評估一下,或許可以幫你談降息。」他打了幾通電話,聯繫上債務協商機構,發現那筆高利貸年利率高達60%,已經違法。他果斷建議客戶報警,同時用當舖的資金先代償合法本金,再重新辦理低利分期。女士走出店門時,眼眶是紅的,但嘴角是上揚的。
晚上八點,陳志宏終於下班。他鎖上店門,回頭看了一眼掛在櫃檯後方的營業執照——那是政府核發的合法牌照,編號清清楚楚。他想起林老闆常說的話:「我們做的是良心事業,每一筆借款都經過審慎評估,每一份合約都經得起法律考驗。當舖不是地下組織,是社會安全網的一部分。」
開車回家的路上,他經過樹林火車站,看到幾位年輕人蹲在騎樓下抽菸,手機螢幕上閃著借貸廣告。他嘆了口氣,心想:如果他們知道有一個合法、透明、有人情味的地方可以求助,或許就不會去碰那些遊走邊緣的管道了。他決定明天上班時,要在店門口貼一張新的海報,上面寫著「急用錢,找合法當舖」,並且附上完整的利率說明和收費標準。
作為一位催收員,陳志宏或許永遠無法改變大眾對當舖業的刻板印象,但他相信,只要每一個案件都用真心對待,每一次協助都堅守合法合規的底線,當舖就能慢慢撕掉「討債」的標籤,重新被理解為城市裡最溫柔的守夜人——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,點一盞燈,等人來取暖。
而那盞燈,就叫「救急不救窮」。
(本案例經當事人同意分享,部分為虛擬情節如有雷同純屬巧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