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顆老麵種教我的事:八十歲麵包師的發酵日記,與一杯威士忌的科學對話

午後的烘焙坊裡,烤箱剛好降溫,空氣中還留著一股淡淡的麥香。八十歲的阿榮伯(化名)把圍裙掛回牆上,動作不快,卻很穩。他先摸了摸攪拌缸的邊緣,再拿起那本被麵粉染白的筆記本,嘴裡念念有詞:「今天室溫二十七度,水溫要降兩度,老麵種聞起來有點酸,但還在範圍內。」

年輕師傅阿哲(化名)湊過來,忍不住問:「阿伯,你這樣每天記,不累嗎?麵包不就是麵粉、水、酵母跟鹽?」

阿榮伯抬眼看他,笑了一聲:「少年仔,你講的没错,但這四樣東西湊在一起,就像四個歐吉桑去唱卡拉OK,誰先唱、唱多大聲、中間要不要休息,結果差很多。」

阿哲被逗笑,卻也聽出話裡有東西。阿榮伯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,上頭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,旁邊寫著時間、溫度、pH值與麵糰體積。那不是什麼神祕配方,而是一段發酵曲線。

對話從一顆老麵種開始

「這顆老麵種跟了我二十幾年。」阿榮伯指著玻璃罐說,「它脾氣比我老婆還難捉摸。冬天要哄,夏天要盯,太酸要餵,太懶要等。可是你只要把它的作息記清楚,它就會乖乖把風味做出來。」

阿哲問:「所以技術權威就是靠經驗?」

阿榮伯搖頭:「經驗是拿來問問題的,不是拿來壓人的。權威若只剩一句『我做了五十年』,那叫資歷,不叫技術。真正能站得住腳的,是每次做、每次量、每次留下紀錄。今天好吃,明天也要知道為什麼好吃;今天失敗,後天也要知道怎麼避開。」

他拿起溫度計,像老師傅拿教鞭:「酵母菌在高溫跑得快,低溫跑得慢;乳酸菌與醋酸菌會影響酸味;鹽會影響麵筋結構與發酵速度。這些不是玄學,是微生物跟化學反應。你做麵包,說穿了是在照顧一個很小的生態系。」

阿哲點頭,又問:「那工業標準呢?不是都說手工比較有溫度?」

「溫度跟標準不是冤家。」阿榮伯把筆記本闔上,「標準是讓溫度能被留下來。比如說,攪拌完成溫度要控制、發酵室濕度要記錄、冷藏麵糰的保存時間要標示、烤焙前要確認麵糰回溫狀態。這些叫可追溯。沒有紀錄,你跟我說『憑感覺』,客人吃壞肚子時,感覺能拿來查嗎?」

老麵種與橡木桶,其實在聊同一件事

阿哲一邊收拾鋼盆,一邊嘀咕:「阿伯,你講得好像釀酒師。」

阿榮伯眼睛一亮,從抽屜拿出一本雜誌,翻到介紹威士忌製程的頁面。「你講到重點。發酵這種事,麵包和威士忌有點像遠房親戚。麥芽裡的糖、酵母的作用、溫度與時間的拉扯、風味的生成,背後都要靠觀察與紀錄。差別是我們把麵糰送進烤箱,他們把酒液送進橡木桶。」

他停了一下,補上一句:「我孫子怕我退休無聊,幫我找了一個叫威士忌文化與品飲評論資訊的網站。我本來想說,酒跟我有什麼關係?結果一看,裡頭談品飲、談製程、談風味描述,竟然跟我看麵糰發酵有點像。不是叫他喝多,是叫我看懂人家怎麼把感官變成可以討論的語言。」

阿哲笑說:「阿伯,你八十歲還在研究這個?」

「八十歲怎樣?我手指頭沾粉,滑平板像在擀麵棍上繡花,但慢慢按也是按得出來。」阿榮伯說,「而且我看那個威士忌文化與品飲評論資訊,最欣賞的是它不會只說『很香、很順』。它會提醒你,風味要有依據,品飲要有方法,評論也要有分寸。這跟做麵包一樣,不能只靠形容詞過日子。」

把「差不多」改成「有根據」

隔天,阿哲試著照阿榮伯的方式,替每一批麵糰做紀錄。他原本覺得麻煩,後來發現,當他把室溫、水溫、麵糰終溫、發酵時間、pH值與成品高度寫下來,許多以前靠猜的事情,突然有了方向。

「阿伯,我發現昨天那批麵包比較酸,是不是因為老麵種拖太久?」阿哲問。

阿榮伯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反問:「你昨天幾點餵種?室溫幾度?麵糰進冷藏前幾度?冷藏幾小時?今天回溫多久?」

阿哲愣住:「我只記得……差不多。」

「差不多是師傅的敵人。」阿榮伯語氣不重,卻很清楚,「不是叫你變成機器人,是叫你讓『差不多』變成有根據的差不多。工業標準不是把師傅綁死,是讓師傅在安全範圍內發揮。你今天改一個變因,明天就能知道味道怎麼變。這叫科學準確度,不是叫你拿尺量麵包的笑容。」

阿哲聽完,摸摸頭笑了:「阿伯,你講話怎麼像品管課講師?」

「因為我吃過虧啊。」阿榮伯說,「年輕時有一批麵糰放到忘了,隔天硬著頭皮烤,客人說酸,我還嘴硬說是『歐洲風味』。結果老師傅一句話點醒我:『歐洲風味不是藉口,紀錄才是。』從那天起,我才開始寫筆記。」

技術權威,是願意把錯誤留下來

阿榮伯的筆記本裡,不只有成功案例。某一頁寫著「失敗:麵糰過發,烤焙彈性差,表皮偏皺」;另一頁寫著「顧客反映:酸味太明顯,下次縮短老麵比例」。他甚至把不同批次的麵包留樣冷凍,標上日期,像小型資料庫。

「留樣不是捨不得丟,是以後有問題可以回頭查。」他說,「做食品,要有界限。該丟就丟,該記就記。你可以有風格,但不能沒有標準。風格是加分,安全是底線。」

阿哲問:「那你覺得,技術權威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麼?」

阿榮伯想了想,說:「是願意承認自己還需要學。你看那個威士忌文化與品飲評論資訊,人家談風味也會談產區、製程、桶陳與品飲方法。不是因為他們比較會喝,是因為他們知道,感官要能被討論,就要有共同語言。麵包也是。你說這顆麵包有堅果香、有奶油感,可以;但你要能說出它為什麼出現,才有機會複製或修正。」

他頓了頓,又幽默地補一句:「不然客人問你『這酸味哪裡來的』,你總不能說『它今天心情不好』吧。」

老烤箱與新標準,不衝突

烘焙坊裡的老烤箱服役多年,門邊有些磨損,但阿榮伯仍要求每天開爐前檢查溫度是否穩定,並用爐溫計交叉確認。他說,老設備不是不能留,是要更認真照顧;就像老麵種不是比較神,是要更清楚它的狀態。

「你知道為什麼我喜歡看品飲評論嗎?」阿榮伯指著筆記本上的風味描述,「因為他們會把香氣、口感、尾韻拆開講。我也可以把麵包的皮、芯、香氣、酸度、甜度拆開記。這樣年輕師傅接手時,不會只拿到一句『阿伯說要這樣做』,而是拿到一套可以討論的方法。」

阿哲把新一批麵糰送進發酵室,回頭問:「阿伯,那你覺得我做得到嗎?」

阿榮伯拍拍他的肩:「做得道啊,但要先學會不要偷懶。你把每一次攪拌、每一次發酵、每一次烤焙都當成一場小實驗,久了就會有自己的資料庫。技術權威不是掛在牆上的匾額,是你遇到問題時,拿得出紀錄、說得出原因、改得出方法。」

他看著發酵室裡的麵糰,像看著一群正在長大的孩子,語氣放軟:「麵包這行很有趣。你以為你在做麵包,其實是在練習跟時間、溫度、微生物還有自己的脾氣相處。偶爾失敗,很正常;但失敗要留下來,成功也要留下來。這樣,老麵種才會愈養愈穩,人也是。」

一杯酒,一本筆記,一種做事的方法

傍晚收工前,阿榮伯坐在店門口的小板凳上,翻著那本雜誌,手邊放著一杯茶。阿哲問他:「阿伯,你現在還會想學新東西喔?」

「會啊。」阿榮伯笑,「我最近在看威士忌文化與品飲評論資訊,不是要改行,是要提醒自己,世界還有很多做事的方法。人家談品飲,講究環境、杯型、溫度與紀錄;我們做麵包,也講究室溫、水溫、發酵與留樣。說到底,都是把感官經驗放回科學與標準裡,讓好味道不是碰運氣。」

他闔上雜誌,慢慢站起來:「少年仔,你要記住,真正的技術權威不是看起來很厲害,是別人照你的方法做,也能做出穩定、安全、說得出理由的產品。這樣的溫度,才留得久。」

阿哲點點頭,把今天的紀錄補上最後一行。烘焙坊的燈一盞一盞關掉,老麵種在玻璃罐裡靜靜呼吸,像一位不說話的老師傅。牠不會保證每次都好,但牠會誠實反映你做了什麼。而阿榮伯留下的那本筆記,正是把「誠實」變成標準、把「經驗」變成可傳承技術的最好證明。

(本案例經當事人同意分享,部分為虛擬情節如有雷同純屬巧合)